2023 Celebrate Asia 新年音乐会 @ Seattle Symphony

今天来看Seattle Symphony的Celebrate Asian演出。常规曲目只有四首:《春节序曲》、《梁祝》、《Romeo and Juliet Fantasy Overture》、《Capriccio espagnol》。

演出repo

这次是冲着我最爱的《春节序曲》去的,但大失所望。西式交响乐版每个音都恰到好处地精致工整,但是没有年味,小提琴的开场太过温柔,打镲也是小心翼翼收着,为什么听着这么闷呢?为什么和我印象中的这么不一样呢?沉浸在这个失落和困惑里,四分钟的曲子转瞬即逝,还没回过味来就结束了。

半夜突然想通了——因为今天的演出不是民乐合奏版啊!民乐版有笛子、琵琶、唢呐、扬琴,笛子的开场比小提琴的音色出挑许多,更别提唢呐了。大概对我来说,基于陕北秧歌发展出来的《春节序曲》,没了唢呐仿佛没有魂。能在海外听到就不错了,哪还有我挑挑拣拣的份呢?哎,好想听民乐合奏啊,出国后再也没看过民乐合奏演出了。

我印象里的《春节序曲》是这样的

今天演奏的是这个版本

不过更惊讶的一点是,看了notes才知道作曲者李焕之在文革期间被“再教育”过,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插曲,甚至维基百科也不曾提到。李焕之按理说相当“主弦律”,写过《社会主义好》等一系列“革命歌曲”。notes提到的两个政治特色,一是作曲者的文革经历,二是这首曲子搭乘嫦娥一号上了太空。回家后搜到这一篇文章,感觉program note介绍的确实是真的,我整个人更不好了,中国艺术家经历的这些起起伏伏也太伤痕了。李焕之给《义勇军进行曲》配器,最后福大命大活到快新世纪,但田汉没熬过文革,死于狱中,唏嘘。

《梁祝》倒是和印象里差不多,而且是第二次和柴在西雅图听《梁祝》了。上次是2019年看的北京舞蹈学院的《梁祝》演出,舞蹈比音乐精彩。如果还能听一次民乐二胡版的就好了,大概也只是奢望罢了。

说实话,我这种山猪吃不了细糠,下半场那两首都没有很听出感觉。倒是最后那首西班牙风情的曲子让我很想买一套响板和手鼓(铃鼓)回家玩。幼儿园的时候每个小朋友都能玩这两个小乐器,后来再摸到手鼓就是在KTV了。小时后对响板不屑一顾,今天看了演出才意识到响板就是西班牙音乐的灵魂呀!

最后安可的曲目是朝鲜族名曲《阿里郎》。头一回听交响乐版本的《阿里郎》,还挺惊喜的。

演出之外的碎碎念

今天的小提琴手Kerson Leong十分出色,看了介绍发现竟是加拿大华裔,1997年生人。今天指挥是一名中国女性Xuecong Xia 夏学聪,竟然也是95后,是1996年生人。在打击乐区域也看到了小红书上曾发帖说自己考入了Seattle Symophony打击首席的那个姐姐,但或许人家是妹妹吧。大家都好棒啊,一个个年轻有为。

今天演出前后都有额外的免费表演活动,比如舞龙舞狮和日本太鼓。大厅还里还设有供大家拍照的展板,其他亚裔都盛装华服来拍照,从韩国阿姨、越南姐妹,到日本奶奶,每一位穿着华贵的民族服饰,美得令我赞叹。今天是我头一回发自内心地感慨,“原来xxx服饰这么好看!”,美到仿佛每个人都在发光。

日本奶奶
韩国阿姨
越南妈妈和女儿们

转念一想,我好像没有民族服饰,我甚至不知道我对应的民族服饰是什么。一个普通汉语人罢了,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把民族、国家、党捆绑在一起,儿时跳五十六个民族的民族舞,唯独汉族最乏善可陈。我好像没有这种民族层面的identity,没有穿传统服饰的传统,也就更没有合适的盛装来看演出。反倒是外国友人和混血小孩穿了许多唐装,也穿得很开心的样子。

开场听《春节序曲》的时候,我还居然因为这种身份层面的事情而无奈到掉眼泪。国家和民族对于移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?我喜欢这部分传承下来的文化,却好像还是找不到归属。我来看演出,是因为想拥抱久违又深爱的民族音乐,但另一边好像又时不时想和这个标签划清界限。大家开开心心来celebrate Asia,但我不知道要如何celebrate China。

说到celebrate,我发现每个民族都各有特色:

比如开场前的越南风情表演属于温柔克制类的,先是用走秀给大家展示了传统长袍,然后跳了一段柔美的舞蹈,最后口播宣传了一下传统服饰的含义。

越南表演

接下来的中式舞龙舞狮,全程一句话都没有,典型的中式沉默如金,就靠扑闪扑闪的狮子眼睛来和路人互动。热闹是热闹,但路人也不一定能解其意。狮子最后吐出两个春联,便默默退下了。这波舞龙舞狮表演没有chinatown那家专业,更多是图个热闹的舞龙舞狮爱好者团队,难怪那家垄断了西雅图的商演。

舞龙
舞狮

演出后的日本太鼓表演算是完成度最高的,大家都不是专业太鼓表演家,和我前天看到鼓童演出相去甚远,但每个人的表情管理都十分到位,动作和神态一丝不苟,极富日本匠人精神。甚至在表演结束时,我清楚地听到他们领队说了一句”Rei!” (鞠躬)……

太鼓演出

最后上场的是印度舞演出。第一支舞是四个男生蹦跶,他们动作都不太熟悉,更不要说能跳整齐,但是他们但跳得可自信了。第二支舞是印度阿姨教大家怎么跳舞,全场都跟着节奏一起嗨。印度阿姨很会带动氛围,就连台下穿着束手束脚浴衣的日本奶奶也跟着扭动了起来。印度表演和口播是同时进行的,互动性极高。最后领队还不忘宣传自己的舞蹈学校,文化输出和文化自信可见一斑,令我想起认识的同事A, B, C, D……

印度舞互动

今天还来了许多亚裔small business,有买玉器首饰的,有西藏织物,还有可爱的富贵竹钩针作品,都挺有意思。打算去那个玉器小店买个戒指,反正不是什么值钱翡翠,十几块钱买个开心,用来走仪式流程足够了。

西藏风格的虎虎生威

此外,今天算是在西雅图这么多年里最难受的一次看演出经历。因为坐在我身后的三个吵闹的中国小孩全程都在发出各种噪音,窃窃私语就算了,还要把program notes的小册子撕下来折纸飞机,时不时还要是把小册子翻得呼啦呼啦作响,家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我们和身边两位年轻人都不堪其扰,于是上半场结束后,我们身边两位小年轻直接离场了。

没想到的是下半场更令人疑惑,因为突然有两个中老年国人坐到我们身边的空位这来,明显不是他们的座啊!而且台上正演出着,那个老年国男就开始呼啦呼啦翻起册子,翻得前排白人小哥都无奈地回头示意,但这个男子跟没事人一样。

如果说背后三个小孩是还未开化的兔崽子也就罢了,这老人家怎么也这么不懂事呢?后来这个男的在太鼓演出时也插到我面前去咔咔拍照,仿佛我不存在一样。好在全程都有柴按住我紧紧攒着的手,不然我还真控制不住想教育人了……

这些演出之外的中式体验well conclude my confusion of how to celebrate China……

谭盾 Buddha Passion 慈悲颂 观后感

临演出前一周才无意中知道这场演出,好在很轻松就买到了中间区靠前的票。恍惚间记得N年前看过谭盾演出,那时觉得反正是老乡,他时不时就会回长沙演出,以至于我都不兴得特地去看。现在倒好,票买得比久石让宫崎骏那场还贵,但也舍得下血本,毕竟有得看就不错了。

演出本体:Buddha Passion

2022.11 Seattle Banaroya Hall

演出名叫Buddha Passion,听起来平平无奇,但来了才发现幕布上有中文名,是《慈悲颂》,顿时就有那意思了。来之前也没做任何预习,以为是以前那种神叨叨的那种风格,比如《鬼戏》,音乐为主,唱段为辅。没想到唱段贯穿始终,音乐反是陪衬。本以为是听来敦煌佛教inspired音乐,结果是来听歌剧风的中文唱诗班,于是用当年听《弥撒亚》的心情听了好多佛教故事,中间还穿插了很多段以《大悲咒》、《心经》等等。

上半段的《菩提树》、《九色鹿》、《千手千眼》无不呼唤着“慈悲的佛” (buddha, the compassion one),极大程度地突出“奉献”。《千手千眼》里的妙善公主是为了拯救产妇,但回家后在网上查到了各种版本,大都是为了救父。如果真按救父的版本演绎,我可能更难买账了……

下半段更合我意,大约是因为词写得更有韵味,不再是大白话了。最后《涅槃》一段,佛说,自己不是神,也不是神的儿子,而是觉醒。众人也悟到自身所追求的快乐并不用等到大富大贵才能实现,现在与佛欣赏眼前的景色、进行诚挚的对话,就是快乐。我以为到了这里,音乐会在悠长空寂的氛围里结束,结果来了个激昂的大结尾,最后的“天地人和”仿佛和寂静涅槃脱了节。

这场看其实心里有点失落。首先是上半场的词写得太无美感,对母语非中文的观众来说,唱词大概并不影响对内容的理解(因为全程有字幕),歌剧演员们的神情动作也表现得很到位,但片汤话的唱词让我觉得无聊到走神。其次,歌剧演员都尽力了,非华人唱中文唱得也挺像那么回事的,但与这部作品合在一起,却总有些貌合神离。其中一个原因或许在于西雅图这场几乎所有领唱都换了人(除了反弹琵琶表演者和马头琴呼麦没换人),要怪就全怪那里的防疫政策吧。

我本来不知道换人这件事,因为我买票买得晚,以为所见即所得。但是后来好友转发了新闻给我,我才知道本该是谭维维来,主要合作的艺术家也都是国人,顿时觉得很可惜。全球都开放了,但国人青年艺术家的职业生涯的就这么被折腾着。

回家后补了《心经》部分龚琳娜和谭维维的版本,各有特色。一个神叨叨的,仿佛真着了魔,一个藏腔有力也不失余韵,无论是哪位,都比今天出场的歌剧风要更契合这场演出。艺术无国界,但防疫是个墙,一声叹息。

谭维维版本(Bilibili):

bilibili.com/video/BV1Pg411R7uy/?spm_id_from=333.337.search-card.all.click

龚琳娜版本(YouTube):

记录一下其他细节:

今年夏天看久石让那场演出的时候,我惊讶于Seattle Symphony合唱团要唱日语歌,唱得也挺好的。不过久石让那场好几首歌改用了英文版,但是今天没有“通融”的余地,全部曲目都是中文,要么就是梵文念经。Seattle Symphony合唱团太不容易了,要做到精通八国语言发音……

千手千眼的章节有飞天舞和反弹琵琶表演。表演的琵琶比普通琵琶窄很多,但是音箱的曲度更大。这是我第一次见反弹琵琶表演,出场时间很短,也无法真正演奏多复杂的曲子,表演者需要边跳边拨弦,虽然只是拨单弦,但配合着各种单腿下蹲的舞蹈动作,我看着都捏一把汗。表演者是北京舞蹈学院的小妹妹,16年本科,年轻纤细的感觉和印象里的敦煌壁画有点不一样,对外国观众来说应该已经足够exotic了。

马头琴和呼麦很震撼,没记错的话,这应该也是我第一次现场听马头琴和呼麦。悠扬的琴声配低沉的呼麦太妙了,余音绕梁,但这段还没回味过来就结束了,戏份特别少。 

打击乐有一个音色很像编钟和罄。谭盾的水乐也出场了,百闻不如一见,但没有水乐专场里的花头多。印象较深的是本场用筛盆和手来捧水,表现禅院章节开头和结尾的雨声,余韵很精彩,可惜出场戏份太少,形式大于内容。

除了引用梵语经文,还有好些唱段引用了古诗词。没想到在这里能听到外国人唱“天气晚来秋”,唱“莲动下渔舟”,surreal。

演出厅外的bakery看起来特别诱人,Croissant和Danish上色浓郁且闪闪发光。买了一杯20oz的热可可也才5块钱,奶香很正,也不过分甜腻,物美价廉,以后来downtown可以来这买热饮。

礼品店也很好逛,有各类小动物交响乐团的贺卡,还有十分符合本地特色的小物件,比如蘑菇形状的割蘑菇小刀,适合采蘑菇时用。吉他状的披萨刀也很可爱,一边rocking一边roll.

有买有送:Mogao Cave Exhibit

演出本身有个配套的敦煌莫高窟展览,但展览只有周末限时开放,于是周六在家吃了个早午饭,就连忙往downtown赶。展览本身是免费的,即便没买票也能来看。失望的是我们买票看演出的当天竟然不开放展览,不知布展的机构是怎么想的……

一路悠哉悠哉走到Benaroya Hall,咖啡店还是那两个华裔面孔,平常负责引导的女生正忙着摆放今天的pastry,负责制作饮品的男生在一旁放空休息。隔壁礼品店和小餐馆也拉着铁闸门。偌大的演出厅,我们俩是唯二的访客。

“难道没有人来看展览吗?”,我疑惑地往售票处走去。问了问才知道,敦煌莫高窟展览在街角的另一个大厅里,要出门后拐两道弯。为了看这个展览,我们把围着Seattle Symphony这个block绕了一整圈。不过也没白绕,人行道上背光的秋叶特别养眼,还头一回发现Seattle Tower隔壁楼的墙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铃铛,回家查了一圈也没查到来历,或许以前经营的是铃铛相关的生意吧。

Seattle tower身侧的红砖墙上印着一个巨大的铃铛

说是展览,其实是12分钟的”沉浸式PPT”观影体验。沉浸式并不是滥用小红书那种说辞,而是真的immersive。幕布绕观影厅围了个大半圈,影片开头讲了讲丝绸之路和莫高窟的历史,但每块幕布都是割裂开的,各说各话,并没有巨幕的观感。我心想,“也不过如此,枉费我大老远爬一趟”,正扫兴着,结果后半段突然精彩了起来。后半段介绍了四个莫高窟的经典洞窟,最impressive的莫过于存放着过去佛、现世佛、未来佛的那个洞窟了。2016年Seattle Asian Art Museum也做过莫高窟的展览,当时海报的头版就是三世佛,我至今还留着那张宣传海报,贴在冰箱上。

视频说《慈悲颂》是国家敦煌基金会资助的,我们不免开起了脑洞,这怕不是服务于“一带一路”的?查了一下,还真有可能。新闻里提到,“《敦煌·慈悲颂》响应了国家文化“走出去”战略、顺应中央“一带一路”建设思路……”。不知道作品有几分是政治任务,有几分是自由创作呢?

不管是怎样的遗憾和怀疑,作品本身还是很治愈人心的。在即将到来的圣诞季,总算是在《弥撒亚》之外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宗教性演出。